訴:英紅 36歲 待業

  去年好像有一部電視劇,叫做《我的前半生》。當時我沒有機會看到,現在也不想再看了。若我説,電視劇裏的主人公經歷波折,也趕不上我的經歷。

  攝影:時光集影像館 李林寒

  阿德:工作太忙,沒有時間看嗎?

  是沒有條件看。當時我還在獄中。去年“十一”之後,我刑滿釋放了。這才有機會呼吸一下外邊的新鮮空氣。

  你要知道,在封閉空間裏待了三年,人總有一個適應過程。直到現在,我在夢裏還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個幽閉的環境——不可能是留戀,而是這三年成了一種難以切割掉的經歷。我回頭看,也許我的前半生,自從出獄的那一刻就塵埃落定了。

  阿德:不是説應該叫做迎來新生嗎?

  每一個渴望重新來過的人,誰不願意儘早迴歸社會?就當我一門心思以為,我終於能夠重新站起來的時候,現實給了我一個狠狠的耳光。我這才發現,這三年來,家人給我營造的是一種錯覺——我以為他們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我,並且做好了飯菜,張開了懷抱。可事實並非如此。

  我母親早逝,從小就和父親生活。後來一個人從南方到北方打拼,背井離鄉真的很辛酸。我還有一個姐姐,很早就嫁了人。我們倆隔着萬水千山,平時打電話的次數都不多。這次我出來,第一面見的不是丈夫和孩子,竟然是她。

  説實話,我驚訝又感動。我感覺到了一種難以割捨的手足之情,可這份温暖,卻在我回歸家庭的一段時間後,慢慢地消耗殆盡。

  阿德:你先生沒有做到位吧?

  我有一千一萬個理由去恨他。可我現在只是感到心寒。我很詫異的是,所有人都可以欺騙我,為什麼他還要最後再插一刀?我永遠記得我入獄前,他對我説的那些話,還有他痛哭流涕的神情。他跟我説今生不會負我,三年時光就讓他丟掉了曾經説過的承諾。

  我們倆是夫妻,也是合夥人。公司從小做到大,根本説不清楚,哪些是我的付出,哪些是他的辛勞。我們倆把公司當做了孩子養,一口飯一口湯地悉心呵護,這才有了之前的枝繁葉茂。最得意的時候,我給他換了車,我也一身洋裝,兩個人像是從來沒有吃過苦的歸國華僑,天天出入豪華的五星級酒店。我們當然知道掙錢多麼不易,可是在那個當口,我們就想盡情的花錢,以此抵消內心深處因為持續付出帶來的空虛與壓力。

  當時身邊人也以我們為傲。尤其是他的母親,從小就對他嚴加管教的,終於經過幾年來的考察接受了我。我記得她當時穿着我給她添置的裘皮大衣,春風滿面地對我説,你們倆好好發展事業,孩子生下來我給你們帶。我當時特別欣慰,有一種自己終於得到全世界認可的驕傲感。

  後來孩子出生了,我在家休養了幾個月重新回到公司。當時他正在接觸一個合作方案,説是朋友介紹來的投資人。我深以為然——懷孕到產假的這段時間,公司上上下下都是他在打點。如果説我原來還是主心骨,現在他成了頂樑柱。我覺得我退居二線,成為幸福小女人的日子不遠了。

  阿德:生活往往會在我們失去自控能力的時候,給我們一個打擊。你們的公司是不是出現了問題?

  厄運來臨的時候,你就感覺自己像是坐上了過山車。一年時間裏,我們引入的投資人出現了問題,甚至給公司帶來了致命打擊——客户棄我們而去,營收出現大窟窿,最要命的是有人舉報投資人涉嫌詐騙,税務部門查賬時在公司賬面上抓到了現行。我不想給自己找什麼理由開脱,反正就是公司出了事,作為法人我難辭其咎。我不能説我將近一年時間沒有過問公司,也不能説丈夫遇人不淑讓公司瀕臨破產倒閉,更不能把所有的責任歸結於一個小生命的誕生。

  當我得知自己要被判刑的時候,我陷入了從未有過的黑暗。幸福來得如此艱辛,失去的又是如此迅猛。我當然懷念眾人叫我老總、客户們眾星捧月的感覺,我懷念我們倆結伴出入高檔場所、被別人鞍前馬後的感覺,我懷念我的婆婆穿金戴銀、樂呵呵幫我帶孩子的感覺。當然,我最懷念的還是他在我身邊——從來沒有那麼一刻,他對我是如此重要。我們倆相伴走過了八年多的時間,從畢業之後懵懂的創業者,到後來攜手共進的合夥人,最後成為了夫妻,建立了家庭,擁有了後代。作為一個女人,我以為自己擁有了一切,可一覺醒來,我才知道是個夢。

  阿德:我更關心,在你最落魄的時候,他做了什麼?

  他跪在地上流着淚對我説:你別怕,還有我。他讓我相信,三年後一切就會迴歸平靜。他甚至為我勾勒了一個畫面:等我回來之後,他就帶着我和孩子去外地生活,遠離城市的喧囂。

 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,你很難不為一點温暖所打動,更何況是你最信任的人。服刑期間,他都一直在兑現承諾,會定期來看望我,甚至還想抱着孩子來。我説不想讓孩子知道真相,他就跟孩子説,媽媽去國外留學了,甚至在家裏做了一個倒計時牌。婆婆也來過幾次,親手包了餃子,説是全家愧對我,以後一定好好補償。

  坐牢的日子,很苦很苦。可是想到大牆之外,還有一個家等着我,再苦我也不怕了。這份微光給我了足夠的力量,也讓我積極地改造,獲得了減刑的機會。我以為這是我重獲新生最好的禮物,沒想到卻是又一個噩夢的開始。

  前段時間,他跟我攤牌了:在我最艱難的這段日子裏,他有了新歡。兩個人已經同居一段時間了,對方如今已經有了身孕。如果不是再也瞞不住,他是不會如實相告的,可是隻有到了這樣的絕境,才是真真把我逼上了絕路。

  作為一個女人,我又怎會感受不到他對我的疏遠?迴歸家庭的這兩個月,我們從來沒有過肌膚之親。我以為他是希望我有個適應過程,後來才發現他根本就不想碰我。之前工作再忙,微信裏都會問我吃了什麼或者累不累,現在我天天待在家裏,他把我當做了空氣。

  阿德:這不僅僅是背叛,對你而言更像是從一個黑暗滑向了另一個。

  我的前半生到此為止了。我吃過苦,享過福,甚至坐過牢。別人該有的我都品嚐過了,別人沒有的我也經歷過了。夠了。我現在就想帶着孩子,一個人生活。我對孩子虧欠得太多了。我希望她長大之後,別像她爸爸媽媽這樣守不住幸福,而是腳踏實地地走好人生路。

  [阿德説] 重生

  阿德 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,三級婚姻家庭諮詢師

  英紅的經歷比較特殊。其實跳出來看,她與女明星張雨綺所面臨的境遇沒什麼兩樣——甜蜜時你是對方眼中的天使,破碎時一文不值,甚至可以成為被奚落、被挖苦的對象。

  很多婚姻失敗的例子,都在教育我們,不要把一個人當經濟寄託抑或精神寄託。我們常常會對婚姻感到不滿意,卻又總是忽略這是自己所設的局。不論你的伴侶是怎樣的人,當你掉入一個困境,並對這個困境感到無能為力時,説明困住你的或許不是婚姻,而是你自己。這條自我探索的路,無論遲早,總會開始。一旦開始,你就不會再盲目聽命於他人,而是會帶着自己有意識的思考,重新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。